12小时斯里兰卡冒险(上):这个国家的一切,都是中国盖的

2012,也就是距今六年多前,我首度造访斯里兰卡,对这个国家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无论是在火车上教我如何用手抓饭然后配咖喱的大叔、在充满大片茶园的山区城市——Nuwara Eliya邀请我到他家作客,还拼命教我伊斯兰礼仪的泰米尔大哥、或是在南部城市加勒(Galle)遇到后,留下联络方式,还不定期保持联络的朋友,在我心中都是很好的回忆。

但今(2018)年,在我抱着愉快心情,再度抵达斯里兰卡后,短短在可伦坡转机的12小时中,却使我感受到非常大的冲击。

可伦坡,是斯里兰卡最大城市,虽然因为部分国家机关移转至科特(全名称为Sri Jayawardenepura Kotte,但我想没几个人背得起来),而失去首都身分。但在世界的眼里,这座城市就是斯里兰卡的首都。因为邻近海港,加上信仰佛教的背景,整个市容看起来与高雄有那几分神似。

六年多前的斯里兰卡,总统还是拉贾帕克萨(Mahinda Rajapaksa)。拉贾帕克萨于2005年当选总统,最为人称道的政绩是,他在任内解决了困扰斯里兰卡多时的内战(也就是僧伽罗人与北方泰米尔人之间的战争),还大量引入中国资金,大力开发斯国南部,使斯国迎来高度经济成长。

拉贾帕克萨在他的故乡——南部省汉班托塔(Hambantota),盖了一座国际机场及海港,希望繁荣自己的家乡,只是这样的计画并不实际,除了汉班托塔机场(正式名称即为马特拉・拉贾帕克萨国际机场)成为超大的蚊子机场外,海港更是乏人问津,最后还因爲庞大的债务压力,只好出租给中国99年。

而斯里兰卡近来的发展,也成为中国「一带一路」倡议下,「债务陷阱」的极佳例证。

拉贾帕克萨担任总统时,国内经济虽然获得极大发展,但他强力打压异己的行为,引发国际人权团体严重关切。六年半前,我首度抵达可伦坡时,处处可见拉贾帕克萨跟国际「呛声」的标语,例如「我们斯里兰卡人强烈抗拒国际干预」、「打倒国际人权组织」等,令人啧啧称奇。

大权在握的拉贾帕克萨,很快应证了「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化」这句话,他的政府贪腐传言不断。于是曾在他手下担任卫生部长的席瑞塞那(Maithripala Sirisena)联合了在野党领袖维克勒马辛哈(Ranil Wickremesinghe,为什幺斯里兰卡人的名字都这幺难念),在2015年的总统大选中挑战成功。拉贾帕克萨被迫下台,结束了他10年的统治。

但拉贾帕克萨下台后,斯里兰卡并没有因此一帆风顺。虽然中国来的资本愈来愈多,斯里兰卡经济却没有跟着上来。

近年来,拉贾帕克萨在汉班托塔推动的计画成为笑话,原本强迫斯里兰卡航空开设的「政策航班」不敌严重亏损,最后不得不取消所有飞行计画;汉班托塔港更没几艘船,最后只得租借给中国99年,成为中国在印度洋上可能的「珍珠战略」一环。

而订下的这个99年租约,不禁让人想到当年英国强迫中国出租九龙界限街以北的新界99年。想不到过了一百多年后,风水轮流转,现在换上中国,从这个英国前殖民地手中租借港口99年,世界历史的有趣,就在这里。

如此背景下,睽违六年多后,我再度踏上可伦坡土地,虽然没再见到拉贾帕克萨满街的「玉照」,感受最深、很意外的,却是在一栋栋尚在建设中的大楼上,看到了满满的「简体中文」字。

除此之外,市区还多了一根形状特别,挑高350公尺,比东京铁塔(333公尺)或艾菲尔铁塔(300公尺)都还高的「莲花塔」(Lotus Tower)。

不要意外,这座莲花塔当然也是中国兴建,整个塔的建筑风格充满独特的「中华美学」。可伦坡各个角落,都能看到他的身影。莲花塔的顶层听说有一座可以360度旋转的餐厅,完工后将成为可伦坡有钱人聚会的场所。

在旧城区抓着我,硬要当嚮导的嘟嘟车司机说,莲花塔将会在现任总统生日时开幕,我问他,之后打不打算上去360度的旋转餐厅?他只冷笑了一下说:这是我们这种人能想的吗?

12小时斯里兰卡冒险(上):这个国家的一切,都是中国盖的
市区随处可见的莲花塔|

我这次在可伦坡短暂的过境,原本只打算在市区走走,去吃朋友推荐的螃蟹餐厅「ministry of crab」,但一路上,不停有人抢着要当嚮导,加上太阳愈来愈大,我便随意便挑了一位相貌忠良的大哥,上了他的嘟嘟车。

一开始他也很认真的替我讲解,除了带我到市区最古老的印度教寺庙「Temple of Sri Kailawasanathan Swami Devasthanam Kovil」(主要供奉象神甘尼许与湿婆)外,还让我就近观察「莲花塔」、另一座中国援建的巨大且现代化的「歌剧院」,以及正在建设中的「port city」。

司机大哥的注解是:「我们斯里兰卡的一切都是中国盖的。」

的确,仔细一看,工地上每座鹰架都写着满满的简体中文,「安全第一」成为最醒目的标语。路上更有许多中国面孔,说是整个斯里兰卡都被中国佔满,其实一点也不夸张。我一个东方面孔走在可伦坡街头,丝毫没被当成旅人,顶多只是拼命要我搭他们的嘟嘟车而已。

这位大哥头一个小时,非常尽职地导览,还帮我问了很多当地可爱的小妹妹,可不可以让我跟他们拍照。他还跟我说,他女儿现在22岁,在髮廊当设计师,没有男朋友,有没有兴趣认识?然后立刻就拿出手机,秀出女儿照片。

在参观印度教寺庙时,他很真诚地向着象神甘尼许祈祷。我问他,你不是佛教徒吗?怎幺也这幺认真拜印度教的神。这时他回答我,只要诚心,世界上所有神都是相通的,我刚刚是在祈求你母亲与你的平安健康。大哥说完这段话,令我整个感动。佛教徒果然就是这幺善良,与某些排他性极强的宗教信仰,完全不同。

但,事情似乎不是那幺简单。

参拜完印度教寺庙后,司机大哥说我们接着可以去海边看看铁路。当下我感觉很兴奋,六年多前我从南边的加勒搭乘火车回可伦坡时,沿途有一大段铁道,就设在海岸线旁,只要把手伸出窗外,就能感受溅起的浪花。我立刻说好,又上了嘟嘟车,到了可伦坡南侧的铁路,风景果然令人心旷神怡。此时,司机大哥说,我们进去旁边的房子看一下我朋友,他家有很好的茶。

出门在外,跟着导游买买纪念品,从来就不是件奇怪的事,何况我本来也就打算买点知名的「锡兰红茶」,所以就跟着进去了司机大哥推荐的茶艺店。

那家茶艺店老闆很热情的介绍了红茶可以分为OP、BOP、BOPF以及FOP等各种不同等级,以及各种不同等级适合来泡什幺茶(例如有的适合直接喝,有的适合拿来泡奶茶)。

在老闆热情介绍,以及拼命让我试喝下,我买了几罐锡兰红茶,以示友好,后来还在老闆强力推销下,买了一盒听说斯里兰卡很有名的肉桂粉(虽然我很喜欢肉桂,只是我不知道肉桂粉要拿来干嘛)。

12小时斯里兰卡冒险(上):这个国家的一切,都是中国盖的

出了茶店,大哥没说什幺就又往某栋楼开去,我问他再来要去哪,司机说:这里有很多你妈妈会喜欢的东西喔。

原来,是珠宝店。

我说我不想进去,但司机这时却坚持说,这些宝石是我们斯里兰卡的骄傲,就算不买也该看。就这样,我被半推半就地,送进去了珠宝店。

在珠宝店里,我看没一分钟就想离开,但当我要走出门时,却发现门被锁上了。店老闆一直要我再看,不要出去,司机也在旁边念:作为佛教徒,要随时想着妈妈,因此要买礼物送给妈妈,这里的珠宝就是最好的礼物。

此时,在略带生气以及害怕的情绪下,我还是站在门边,要求老闆立刻开门让我出去。还好,老闆看我态度强硬,终于开了门,只是此时,我愉悦的心情被一扫而空。

司机大哥立刻又跟没事一样,说:再来我们去远一点,有一个在郊外,叫做Kelaniya的佛寺,那座佛寺是释迦摩尼曾经弘法过的地方。

只是此时,我与司机间的互信关係已经产生问题,我问他,如果走这些行程,是否可以在下午两点结束,然后我就给你四小时的钱?没想到此时,他居然说Kelaniya很远,他又很认真讲解,所以希望我给他一个比原本说好的价格,多了近两倍的数字。

信赖关係到此蕩然无存,刚好那时距离我上车时间大约是两小时,我立刻给了说好的两小时的钱,然后头也不回,连再见都没说的就走了。

只是,释迦摩尼曾经弘法过的佛寺,对我而言,还是有很大吸引力。这次我在路上随便拦了一台车,直接跟他说一个我觉得合理的价格,司机说OK,然后就上车。

这次的司机是个年轻人,但由于刚刚不好的回忆,所以我丝毫没打算跟他聊天。一开始这位年轻的小哥,不停地在讲电话,我也乐得轻鬆,但他讲完电话后,还是试图开始跟我搭话。他说,说他几个月前才去印尼,参加亚帕运,因为他是斯里兰卡的亚帕运排球选手。

仔细一看,他的脚的确装着义肢。

即使是能够参加亚帕运的选手,在没有比赛时,回到国内,也是只能开嘟嘟车维持家计,想来觉得有点难过。但转个念头想想,我们台湾参加帕运的选手待遇,是否又真的有比较好吗?

接着,小哥话锋一转,说:我儿子两岁,现在发高烧住院,所以我才一直打电话。充满警戒的旅人,我不再具有同情心,当下只是随便关心一下,再来就是担心,他是否又要用这个理由,继续跟我要钱呢?于是接下来的路程,陷入了沉默,因为我完全不想搭话。

到了Kelaniya佛寺,司机小哥没跟我多要钱,帅气的说了声谢谢,就头也不回掉头走了。

当下我觉得超级惭愧,小哥也许只是试图要跟我分享他参加亚帕运的荣耀,还有他孩子发高烧的困扰。纯粹只是认真的想跟我当朋友,我态度却这幺冷淡,作为资深旅人,这样的态度实在很不OK。

这样的互动,让我带着非常惭愧的心情,开始参观起这座斯里兰卡最古老的佛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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