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杰观点》以卵击石的最后一役 乌牛栏战役纪念碑

余杰观点》以卵击石的最后一役 乌牛栏战役纪念碑

在南投县埔里镇爱兰桥头,有一座纪念二七部队在一九四七年发起的乌牛栏战役的纪念碑。纪念碑设置的地点是战斗发生地爱兰桥头,昔日晃晃悠悠的吊桥已改建爲平稳公路桥,七十年过去了,除了週边陆续新建起密布的房舍,山川景色依旧。

当我们抵达现场时才发现,几条不同方向的公路,将纪念碑和小花园分割在路的一侧,没有提供给行人通过的斑马线,若遵守交通规则,永远无法过去;若是开车过来,附近也没有设置停车位。我们将车停在很远的地方,在公路边上等候许久,看到各方都没有车辆疾驰而过,这才战战兢兢地穿越公路,整个过程相当惊险。

这就是台湾某些政府部门设置纪念馆和纪念碑时常常犯的严重错误。官员们以为只要设立了纪念馆和纪念碑,就完成了转型正义的任务,却不考虑纪念馆和纪念碑的空间是否开放和安全,更不在乎纪念馆和纪念碑能否最大限度地被公众所看到和所认知。很多纪念馆建成后,由于后期缺乏基本的管理、维护和运作,不幸沦为人迹罕至的蚊子馆;很多纪念碑建成后,就如同这座乌牛栏战役纪念碑,被公路所限制、被其他建筑所遮蔽,难以让人近距离地参观和凭弔。

不过,在台湾诸多二二八事件纪念碑中,乌牛栏战役纪念碑让人眼睛一亮,也不枉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前来观看。

我看到过的很多二二八纪念碑,设计和修建草率而粗陋,让人感到政府似乎没有用心。有的又用力过度,如台北二二八纪念公园的那一座,居然附加十多种象徵寓意,简直可以写一本小册子来阐释,让普通参观者不明就里、一头雾水。

这座二零零四年设置的乌牛栏战役纪念碑,由雕刻家白沧沂创作,作者也因为这件作品在全国天雕艺术参展比赛中得名。所谓天雕,就是保持原木雕形态及纹理,不动一斧一刀,以其天然、自然的样貌取胜。创作者取材于天然朽木,用一片残缺的带有沧桑感年轮的朽木爲底,再製作模子,翻铸爲青铜。

最简单的设计,往往能得到最佳的视觉效果和艺术冲击力。该雕塑的寓意是「圆而不圆」,所谓起烟于寒灰之上,生华于已枯之木,看似一个大圆轮状,却有残缺腐朽的部分,象徵人的生命被暴力摧残,却始终焚而不毁,亦对应着二七部队部队长锺逸人回忆录的书名《火的刻痕》。就艺术性而言,这座纪念碑远胜于台中市内新落成的那座二七部队纪念碑。

在纪念碑的碑座上镌刻有碑文:

一九四五年八月终战,台湾欣喜脱离日本殖民统治,殷盼国府仁政,讵料接收台政的行政长官陈仪,歧视台民、不恤民情、刚愎自用、官纪败坏,加以物价飞涨、民生凋敝,官民关係如鼎沸,大有变起旦夕之势。至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七日,台北因查缉私菸,打伤女贩,误杀路人,当局处置失当,民变因起,迅即燎原台岛,本县各地纷起响应。

县境最激烈之战役,为三月十六日由台中青年学生组织之二七部队与国军二十一师在埔里乌牛栏(爱兰)的会战,学生军奋勇迎战,但两路受敌,弹尽援绝,奋战竟日终于当晚十一时许埋藏武器后散逸,事称「乌牛栏之役」,亦是二二八事件最后一役,旋台湾戒严近半世纪,清乡镇压牵连无辜,人权受严重箝制。

二二八事件,是台湾人民追求民主自由历程之共同记忆,本府结合历史与艺术,设置「圆而不圆」纪念碑,象徵全民心灵寄望之和平,与互相依存的族群融合。祈这块土地上之子民,体谅当年环境特殊,引为殷鉴,放眼未来,用爱与宽恕,疗抚伤痕,追求公义,尊重人权,守护民主台湾永远和平。天佑南投!

南投县长 林宗男 谨誌 二OO四年四月吉日

锺逸人:二七部队的命名者

在简单的碑文背后,隐藏着许多动人的生命故事。二七部队的当事人,存世者屈指可数,锺逸人是最具传奇性的一位。我们前去拜访他时,九十六高龄的锺老先生自己开着一辆手排挡的老旧丰田车出来给我们带路。我告诉儿子説:爸爸、妈妈和你的年纪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个爷爷大!儿子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大概他从未见过如此高龄且身手敏捷的老人。

锺老先生住在独门独院的别墅中,一个人打理院子、花园和池塘。他忙来忙去,给我们切了一大盘西瓜,一边吃西瓜,一边跟我们聊陈年往事。早年,锺逸人留学日本,结交左派同学,阅读日文的左派书籍,包括周佛海的《三民主义浅説》,那时祖国的书让他觉得稀罕和宝贵。他最推崇的人物是西乡隆盛和甘地,在宿舍里挂着这两个人的肖像。日本特高将他抓去关押七天,然后强迫他参加日本陆军,担任后勤人员。

战后,锺逸人回到台湾,在嘉义办报。台北发生二二八事件,锺逸人和作家杨逵在台中地区倡议召开市民大会,获民众热烈响应,有近千人参加。大会决议进行游行示威,众人旋即抵达锦町派出所,在成功解除警方警备武装之后,扣留所有枪枝弹药,和平佔领警察局。

紧接着,锺逸人整编了台中多个民间武装团体,驻扎于台中「干城营区」。四月三日下午四点,他在大会上宣布:兹将民主保卫队取消,成立二七部队。因为二二八事件发生在前一天的二十七日晚上,为了纠正陈仪颠倒是非的说法,强调纪念血淋淋的二二七之夜台湾同胞被惨杀的日子,将部队命名爲二七部队。二七部队有黄信卿为首的埔里队,以何集淮、蔡伯勋为首的中商队,以吕焕章为首的中师队,李炳崑为首的建国工艺学校学生队以及黄金岛为首的警备队,其后并有民众陆续加入。

锺逸人因为有领导才能,能说会道,且在日本军队中有军事经验,被众人推举爲部队长。这支数百人的部队,军官大都是昔日的台籍日本兵。锺逸人在回忆录中説:本部队的编制、军纪、口令、乃至配备一律按照日本陆军的制度。在大家都不太会説自己都母语——台湾话,也不会説北京话的时候,这种规定尤其须要。何况所有队员,过去都受日本严格军事教育,依照日军的口令,较能适应。不过,这支数百人的军事力量,实际上并不具备多大的战斗力,他们的装备很差,只有日军留下的二十多支九九式步枪。

即便如此,因为官兵身穿日本陆军和飞行团军服,谣传説有不少在南洋身经百战的日本军人加入,使得前来镇压的国军二十一师颇有忌惮,没有像在其他城市那样大开杀戒,后来追蹤到南头浦里,亦步步为营,不敢贸然进军。锺老先生讲到这里,朗声大笑,笑声震动屋宇:蒋介石説他打败了日本,其实他是日军的手下败将,他心中很害怕日军!

锺老先生特别提及,他在二七部队成立时,提出大部分参与者的政治诉求:希望国民政府准许台湾能如爱尔兰之于大英国协那种地位。这一点相当重要,以前二七部队常常被说成是共产党在台湾的地下党所策动、领导的,是相信共产主义理念的人爲主体。锺老先生则指出,虽然他早期受左派思想影响,但后来并不认同共产党的理念,而赞同民主自由价值。那时,他们并无台湾独立的想法,但像爱尔兰那样高度自治是一个很好的选项。

我忽然想到在中国被誉为自由圣女的林昭的思想渊源——林昭的父亲彭国彦在东南大学的毕业论文,就以《爱尔兰自由邦宪法述评》爲题目。彭国彦与锺逸人的人生并无交集,但他们都是热爱自由的人,在毛泽东极权统治的中国和在蒋介石威权统治的台湾,其命运必然是悲剧性的:彭国彦在女儿被捕之后服毒自杀,锺逸人则入狱十七年。

黄金岛:乌牛栏战役的指挥者

锺逸人并未随二七部队之一部撤退到浦里山区,乌牛栏战役的指挥者爲时任二七部队警备队长的黄金岛。我有幸採访到九十二嵗高龄的黄金岛老先生。老先生居住在台中郊区一套一楼公寓,他的一个儿子与他同住,随时照料。老先生讲流利的日语和台语,不会説普通话,由他儿子和同行的友人帮助翻译。

黄金岛老先生説,他是日本海军士官学校毕业生,在南洋战地亲历过战争的洗礼,后来驻守日本横须贺军港。日本战败之后,他回到台湾,二七部队成立时,因为有丰富的作战经验,被任命爲警备队长,负责训练一百多名学生兵,并维持市区秩序。

当二十一师进军台中时,爲了避免造成平民伤亡,二七部队移师南投浦里,希望依托山区的複杂地形,与国军正规部队对抗。然而,实力悬殊,这是一场不可能取得胜利的战争,但他坚信,英雄不在于他比任何人更勇敢,而是他能坚持到最后五分钟!

乌牛栏之战爆发的那天清晨,送到防守綫的饭糰已经冰冷,黄金岛在乌牛栏南侧附近的农家,找到一位在海南岛认识的军属,请他把饭糰搬到屋里去蒸熟。正在此时,外面响起枪声,黄金岛立即带领同行的两个弟兄往外冲,从此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那间屋子,至于那些饭糰,更没有口福了。

溪北山峦上二七部队军此起彼落的枪声,造成国民党军队的误判,以为二七部队的防守线部署在溪北,先头部队于是聚集到溪南,正好集中在黄金岛等人驻守的山峦底下的洼地。位于国军正上方的黄金岛,甚至听到国军官兵发出的嘈杂声音,遂依声音判断扔下四颗手榴弹,重创国军先头部队。

国军试图往东包抄,遭二七部队军火网击退。因国军已有不少伤亡,且不了解二七部队实力,更害怕其中有身经百战的日本兵,不敢轻率猛攻,逐渐往南沿着山壁向东迂走,试图包围二七部队。

双方鏖战一整日,国军阵亡十一人,受伤九人;二七部队战死四人,弹尽援绝。由于援军迟迟不到,黄金岛拟定突围求援计划,有一名士兵在山壁开枪吸引敌军注意力,他则迅速跑过吊桥。多年以后,黄金岛在回忆录中描述此九死一生的时刻:虽然桥面只有一百公尺左右,但感觉特别长,那时我脑中只是不断叫自己往前冲。冲到桥尾后,心中浮起紧张又兴奋的感觉……这突围成功的快感,直到半世纪后的今天,仍难以忘怀。

当黄金岛赶往总部所在的武德殿,才发现主要领导已不知去向。他只好再返回前线,对坚守阵地的最后一批战士展开救援行动。十七日凌晨,倖存的二七部队战士,在黄金岛的安排下,趁着天黑,化整为零,突出重围。

在台湾中南部的武装斗争中,以二七部队抵抗最久。二十一师在此战役中投入二千四百八十名官兵,而抗暴军不到四十名。若以国共内战动辄数十万军队血腥厮杀的规模而论,此役实在算不上是战役,但它是二二八事件期间唯一形成两军对垒的战斗。

之后,黄金岛被捕入狱,曾被关押在泰源监狱和绿岛山庄多处监狱,也曾跟柯旗化成为狱友,并在狱中受洗成为基督徒。出狱后,他投身台湾民主运动,几乎每役必与,自称民主农夫。他发现当年倾力支持的施明德、许信良等人蜕化变质,自己依然默默耕耘,从不放弃,用生命实践了在乌牛栏山上勉励弟兄们的誓言:世间最完美的人,便是那些在生命的逆流中含笑以应的强者。

谢雪红是二七部队的最高领导者吗?

由于谢雪红、杨克煌等共产党人的介入,二七部队在中共的历史叙述中被当作共产党策动和控制的、台湾人民反对国民党暴政的无产阶级革命的一部分。吊诡的是,如果这样一种历史定位成立,放在国共内战的框架下来看,国民党对二七部队的镇压就有其合理性,任何一国政府在法理上都有权动用国家暴力机器镇压颠覆政府的武装反叛。而且国共两党的血腥厮杀,双方都无正义性可言。

在我看来,如果二七部队真是共产党武装,这只武装一旦击败国民党军队,甚至如谢雪红所愿,在此武力基础上成立人民政府,台湾未来的命运将比国民党的统治更加黑暗。如四十年《观察》杂誌的主编储安平所説,在国民党的统治下,自由是多与少的问题;在共产党的统治下,自由是有和无的问题。

对于谢雪红的评价也是如此。有些台湾独派人士,因为谢雪红反对国民党,将她视为同道,殊不知她是另一种大中华主义者,她从未效忠台湾,她的祖国是中国。有些女权主义者,则将谢雪红视为台湾女性解放的先驱,殊不知在共产专制体制下,女性将面临更大的压迫与奴役。近期甚至发生台湾圣山园区爲谢雪红塑像的事情,正表明在今天的台湾,历史观和价值观何其混乱。

深受共产党戕害的我,对谢雪红这样一名共产主义的原教旨主义者毫无好感,对她后来在中国成为共产党党内斗争的牺牲品、悲惨地死去,也并同情心。我对谢雪红的厌恶,如同对陈映真的厌恶。他们这类极左派,只是没有掌握权力,一旦掌握权力,杀起人来毫不手软。谢雪红未必就比毛泽东的老婆江青更加善良。

锺逸人和黄金岛曾是併肩作战的战友及难友,他们对二七部队历史的描述却有相当的差异,两人因此发生激烈论战。不过,他们的回忆中有一个共同点是:二七部队是台湾民众自发组织的抗暴部队,不是共产党的党军;谢雪红被台中处委会开除之后,依附于二七部队,并非二七部队的领导者,也未参与实际战斗。两人对谢雪红及其身边的共产党人的评价都很低。

黄金岛回忆説:当时,谢雪红四十多岁,他自己才二十一嵗,比谢雪红晚了一辈。不过,他只关心如何打仗,对意识形态不感兴趣。谢雪红有很高的知名度,口才也好,具有煽动性,但她不懂军事,没有作战经验,并没有实权。掌握二七部队军事指挥权的,是一班在日军中服役过的台湾籍官兵,二七部队的主力不是共产党。

黄金岛还提供了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细节:乌牛栏战役还未打响,三月十四日下午,中共台湾省工委台中市负责人谢富突然现身埔里武德殿的台湾抗暴部队司令部,传达共产党员立刻停止一切活动,并隐蔽起来以保持组织力量的密令。于是,包括杨克煌及誓言战到最后一兵一卒的谢雪红等人,未开战就率先潜逃了。黄金岛等前线战士,并非共产党员,不接受此一命令,继续战斗到最后时刻。

锺逸人倒是跟谢雪红有更深的渊源:他们是同乡,还是邻居。谢雪红跟锺逸人的母亲同年,曾经一起在日本人的糖厂当女工。谢雪红年轻时还帮日本人带过小孩、洗过衣服。当锺逸人成年后,跟谢雪红见面,叫她阿姨,谢雪红这才想起锺逸人就是昔日的邻家小孩。

然而,这段渊源并没有让锺逸人对谢雪红亲近,他一直对谢很反感,认为谢趾高气扬、刚愎自用。谢的心腹只有几个人,居然想夺取二七部队的控制权,就连当时左倾的杨逵也非常不喜欢谢雪红。关于谢雪红干扰指挥系统,锺逸人提供了一个细节:谢雪红擅自派遣一半的留守部队去看管四百多名被俘的陈仪军俘虏。然而,看守都是毫无经验的学徒兵,稍有疏忽,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与收容房相连,六号与七号房里面堆满多达两万箱日军遗留的手榴弹,如果这些武器流失,台中市民所蒙受的危险与灾难更将不堪设想。锺逸人忍无可忍,大声咆哮:你们愚蠢乱纪,擅自破坏指挥系统,不顾市民生命安全!谢雪红从楼上下来,两手叉腰,两眼圆睁,顿足反驳:我怎麽不能指挥?锺回答:你当然不能指挥,你不过因有人要枪杀你,我不忍心,才让你留在这里接受保护!

后来,谢雪红等人发现二七部队深受民众支持,便提出成立人民政府,并选举人民市长的计划。锺逸人在回忆录中写道:不论他们的提议是否爲唯一的选择,祗要人民政府的人民两个字出头,祗要谢雪红本人出面,便必然注定要失败!必将遭到绝大多数市民的反对和排挤。长久以来,不仅台中的知识份子和大多数的人,一听到人民协会就呕气,就连以前台湾农民组合干部、马克思主义者、有名的普罗作家杨逵夫妇,都曾为之侧目俾倪。如果现在又来个人民政府,那岂不天翻地覆,一般群众对二七部队的支持和同心,转瞬间,将变成唾弃和离心!所以,谢雪红玩火自焚的计划未能实施,如果不是锺逸人等人反对,该计划必定成为国民党军队滥杀无辜的绝佳藉口。马克思列宁主义肆虐的台湾,必将是比国民党的白色恐怖更可怕的人间地狱。而锺逸人青年时代景仰的甘地精神,才能未台湾的未来开啓崭新而美好的一页。

在此意义上,还原二七部队的真相,是转型正义必不可少的环节。